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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“疯姥姥”

2018-01-18 09:21:38 作者:李梅 浏览量(2634) 来源:《走向世界·天下泉城》杂志

  刘翠英是我的姥姥。
  姥姥的村庄坐落在两个市的交界处,村庄很小,只有一条街,街两边各有四五条胡同,一眼就能望到边。这个村里有两个大家族。我的童年记忆大多都在这个村里。
  上小学之前,母亲常把我送到姥姥家。整个大家族里有很多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。我和那些表姐、表弟们天天在村里疯玩,各个胡同一天不知道来回跑几趟,谁家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我都叫:“姥姥”或者“姥爷”。
  村里一起玩的孩子告诉我村头上沿街的那个姥姥是个“疯子”。孩子们都不敢跟这个“疯姥姥”靠近。也许是我没见过她发疯,也不知道害怕,反而喜欢这个“疯姥姥”,姥姥也特别喜欢我。她经常坐在家门口的石磨盘旁边用簸箕簸粮食。一年四季用蓝色的围巾包着头脸,嘴也捂着。那时候我就知道姥姥不但牙齿都掉光了,耳朵也聋得厉害。不到60岁的年纪比其他的姥姥们都显得老很多。村里的姥姥们都裹着小脚,唯独她没有。她1.65米的大个头走起路来像带风一样。但是,她从来不去地里干活,就在家里缝缝补补。姥姥有5个孩子,两个儿子都像自己名字:一个能“文”,一个能“武”。文舅舅是村里的村长,武舅舅长得秀气不善言谈。两个舅妈都是本村的姑娘,女方托媒人为了促成舅舅们的婚姻,姥姥家的门槛说踏破了也不夸张。3个姑娘更是让别人家羡慕,一个性格像个小子干活挣钱不比男人少,一个手巧会做一手好针线,最小的姑娘长得俊,还是附近几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。那个小姨比我大9岁,母亲经常夸她让我跟她多学习。
  有一年冬天,表姐们都有毽子踢,就是我没有。我就跑到姥姥家翻箱倒柜找到一枚带袁大头的铜钱,哭着让姥姥给我做毽子。姥姥被我吵得没办法,把火锥放在正在熬粥的火炉里,烧红了给铜钱钻眼。我期待着,看着姥姥一会端锅取火锥,一会放锅钻眼,端端放放地忙个不停,我想踢的红红的鸡毛毽子也在心里跳个不停。眼看着快穿透时,一股浓浓的糊味从锅里冒出来。姥姥顾不上我的铜钱,端着锅就跑出门去。我在炉子边等着,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姥姥才进来,端着一口空锅,黑黑的锅底上留下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……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。
  也许就是从那以后,她就有点疯癫了,经常一个人傻笑,唱着我听不懂的歌,姥爷就在一边破口大骂。
  有一天我小心翼翼地问,姥姥是什么时候得了疯病,妈妈说是被武舅妈给气的。说当时舅妈刚生了儿子不到2个月,不知什么原因舅妈跟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了,姥姥自己带孩子。那时候都穷,没有吃的,姥爷脾气不好,经常骂她,后来姥姥就有点精神异常了。我暗暗地松了口气,心想姥姥的病和我的铜钱毽子是没关系的。不过很多年后我时常会怀疑自己的记忆,一些事情的先后顺序实在是理不清了,对姥姥一直心存愧疚。
  后来我们家盖了新房子,姥姥家门口的大槐树成了我们家的衣橱和我的写字台。小姨大学毕业后成了市设计院的设计师,后来和一个警察结了婚。后来我去姥姥家的次数更是少了,偶尔去一次,她总是看着我喊小姨的名字。
  我上大二的时候姥爷去世了,想着他先走了一步,就没人再骂姥姥了,所以姥爷的去世我没怎么难过。以后回家我总问姥姥怎么样了,母亲说姥姥没有福气,给她买好吃的她也不吃,天天吃馒头沾菜汤,自己洗衣做饭,缝缝补补。
  姥爷走后的第二年冬天,文舅舅骑摩托车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。等家人找到他,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,他躺在化火场的停尸房里等着家人去认领。舅舅的去世姥姥是不知道的。她精神正常的时候问起她的大儿子,大家都告诉她出门打工了。她“哦”一声,眼神恍惚着,看着舅舅两个没有成家的儿子,不一会儿又唱起来,呵呵地笑着,什么都不问了。文舅舅去世的那天,姥姥正住在她闺女家,那天半夜突然疯得厉害,哭着说回家,一夜没睡觉,不知道是不是姥姥感应到了什么。
  再往后的几年里,我不敢去看姥姥了,我怕她问我文舅舅怎么还没回来。
  姥姥是个福薄的人。姥爷走后的第六年,“五一”的前一天,我还想着小长假去哪里玩。当警察的姨父给我打电话说“你小姨没了”,当时我泪如雨下泣不成声。
  提到小姨我就会想起“红颜薄命”这个词。我和小姨年龄差距最小,家里的姨我跟她最亲,长大了我们更像一对姐妹,小姨很多事情都跟我说。姨父得了“尿毒症”,我去医院看望,小姨的脸色比姨父还憔悴。姨父查出病来的第一个年头,小姨没在家过年,她带着上幼儿园的孩子在北京的医院跟姨父一起过的。第二年她就出事了。听说那天她请了假,开车去给姨父拿药,路上与一辆货车正面相撞……
  后来我就经常梦到她:她换了地方生活,过得很好,没有真正地离开。梦境是那么真实,她还是那么美,现实反而更像梦境了。
  我更不敢去看望姥姥了,我怕姥姥见到我叫她孩子的名字。
  姥姥在床上坐了3年后才走的。原本身体硬朗的她去闺女家住了两天,没看清院子里的台阶踩空了脚,腿折断了。从那以后姥姥便一直坐着没下过床,人也日渐消瘦了,偶尔有人去看她,她也恍惚都认得。
  在姥姥出殡的那天,家里请了戏班。她是村里最长寿的人,算是喜丧。亲人们念叨着:“您老人家在路上早住店,晚起身,不要在路上遇到不好的人。您洗洗脸,净净面,去那山上为神仙……”送她最后一程。她穿着自己做的寿衣安详地躺着,还是我儿时记忆的姥姥,一点都没变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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